花沉

五环之歌

破停车场:

·人物属于Priest,OOC属于我
·快乐小青年费渡的日常(不是
·又双叒是流水账,我快不认识“笑”这个字了


在有一段时间里,燕城出租车司机惯于这样开启一段对话:“前段时间分局那事儿您听说了吗?最近这事儿是一桩接一桩的,别是要变天啊。”
要是赶巧碰见个关心窗外事的,就着话头立马能擦出交流的火星,三言两语便和师傅热络起来:“可不是,世道不太平啊——”
于是谈资一现身,连旷日持久的塞车都觉不出难捱了。

这事的确有些说头。
自打花市分局局长因涉毒落马,便像点燃了一串炮仗的引线,噼里啪啦炸得燕城好一阵不太平。女童失踪案再现水面,二十年间数十花儿一样的娇嫩生命未及彻底开放便孤苦伶仃地委地,惹人唏嘘。随后跨国集团的朱楼塌得地动山摇,昔日权贵化作黑糊一团,辨不清高低贵贱、善恶忠奸。“327国道”大案行凶者重返人间,迫使暗流中潜行的怪物露出一个形容模糊的影子。直至燕郊一声爆响,豢养通缉犯的老巢被连根拔起,警局内鬼拔萝卜带出泥,故弄玄虚的操盘者锒铛入狱——这大半载在燕城上演的轰轰烈烈、死死生生,如同小石子儿落进池子里,“噗通”一声响,流言如余波缓缓扩散,荡悠了十数日,终究归于一汪寂静。

如今已是来年春末,夏日将至。
人们在街巷中、公车上、苍蝇馆子里,谈论的已然是远方的风光、别处的波澜。接连几个大新闻曾为燕城人带来的冲击与不安,早在这个蕴藏着生机的季节到来前悄然散去。
而曾真切置身于其中的人,也沉默着凭日头抹去那些个鲜血淋漓和刻骨铭心。旧疤新伤仿佛含苞的夏花,于潜移默化中生出了新鲜的肌骨。它们蛰伏着,企盼新生日的到来。


“哎。我好喜欢你啊——”
费渡顺着晚高峰鱼贯而出的人潮走向地铁口的时候,看见一个女孩儿捧着手机站在出口,一脸打心眼儿里流出来的盈盈笑意。列车里人挤人氛围不佳,她估计是怕嘈嘈杂杂不能让甜言蜜语清晰地传到心上人耳边,争分夺秒也要在乘车前诉一诉衷肠。

费渡心里笑一笑。
他最近闲下来,看生活里处处有细小的闪光。原来不得闲的时候很少体味,如今天天沉浸在庸常与忙碌中耳濡目染,竟觉得这种看上去寡淡的日子里,常有一些瞬间蕴含着别样的芬芳和甘洌。
他走在去往市局的路上,脚步又轻又快。

周五费渡的车限行。难得赶上自己不忙、骆闻舟也不加班的时候,也偶尔提前放自己下班,跑过来载骆闻舟的车一起回家。
尽管从市局回家也就一脚油门的事。

“费总,来了啊?”
作为格外好辩识的骆队的格外好辩识的家属,费总在市局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。他和门卫寒暄了两句,得到特批后熟门熟路地往里走,一路上收获了数不清的招呼和有关他身体的嘘寒问暖,终于安定地落脚在刑侦大队的办公室里。
“哎,费总!”“费渡来了啊。”“费总……”
费渡笑着一一打了招呼,一扫眼没瞧见骆闻舟,便道:“你们忙。我去他那儿坐会儿,在这儿影响你们工作。”
郎乔一见费渡来接人就觉着下班的钟点近得格外真切,按捺不住一颗上浮的闲心:“别啊费总,我们这阵子没什么要紧事,你一个人在里面多无聊啊!”
陶然端着个杯子走过来,敲敲郎乔的桌子以示警告,随后转向费渡:“他刚刚被陆局叫走了。不是什么急事,你先去里面等会儿吧,也该回来了。”
费渡笑眯眯地应下来,摆摆手回应郎乔的一脸不甘。

骆闻舟的办公桌上各类文件以岌岌可危的平衡互相制衡着,午后阳光洒进来,倒也有种奇怪的欣欣向荣之感。费渡生怕这个小型现代主义艺术作品轰然倒地,将四散的纸张稍稍拢了齐整。巴掌大一块地方还没收拾好,桌子边上一个相框迫不及待地钻出来,十分有存在感地闯进费渡眼里。他随手拿过来一瞧——一张他抱着毛茸茸大小俩儿子的照片赫然入眼。
说来也是奇了:一共三口子,竟没一个看着镜头,全都各捣鼓各的,进行着某种迷之交流。费渡左右端详,觉得这也只能用偷拍来解释。他见照片里自己套着骆闻舟的运动外套——灰色那件,情人节的时候他亲自挑的,在家两个人常常随便换着穿——便推测照片是最近拍的。他端着相框,脑补了一会儿骆闻舟偷偷摸摸拍照,又鬼鬼祟祟拿去洗的样子,心想:这还真是十足地“骆闻舟”。
他抿抿嘴唇,好容易才将满溢的笑意压下来。


地下摄影师骆闻舟在路上被告知他家那口子到了,心里哼个小曲儿一路晃回办公室,却没想刚进门就被抓了现行。
“你还来的挺快。”他不动如山道,假装没看见费渡捧着相框似笑非笑的脸色。
我他妈怎么把这个茬儿给忘了。他心想。
“拍得挺好的。”费渡把相框恭恭敬敬地摆回桌面,口气十分真诚,“我给美人摄影师当模特向来一文不收。下次有需要直接说啊。”
末了还很邪性地眨眨眼。
骆闻舟一时无言以对,只觉得此人“化温情脉脉为少儿不宜”的技艺十分专精。
“那多不好意思,怎么着也得好生款待你一下。”骆闻舟深知对费渡不能太惯着,就得以牙还牙,“提供点儿特殊服务,觉着怎么样?”
而后他不等费渡回应,话锋一转:“不贫了,收拾收拾——回家再说。”

二环路长得仿佛一辈子走不完。
骆闻舟和费渡做了个极其错误的决定:上车时也不知谁随便提了句趁着收工早去采购点日用品,另一人毫不过脑地习惯性夫唱夫随,直接造成了他们现下被困在车海中动弹不得的尴尬局面。
但这都不是事儿。反正这两个人只要能呆在一起,在哪儿大概都不会有太多抱怨。

“有劳老师点评了。”
骆闻舟没反应过来,一侧脸差点被手机屏幕糊一脸。他眯眼对上焦,与一张很有文艺范儿的摄影作品迎面相接:逆光里一位英俊男子手持方向盘,面容神态笼在阴影里,只有剪影轮廓镶着余晖的金边儿。
单单看这一张照片,你大概会以为车正驶于充满愁绪的、美国乡村公路的黄昏里。
而配言则无情地戳破了这种妄想,十分地煞风景:啊,五环。
嚯,还有十来个赞。

骆闻舟看他一眼:“宝贝儿,被你师兄迷晕了?”他煞有介事地试一试的费渡的额头,伸出两根指头来,“这是几?”
费渡没理他,低头忙着调饱和度,甚至还加了点躁点以模拟胶片的效果,丧心病狂地打着再发一次重编辑版本的算盘。

“这是二。看见没?二。不是五。”骆闻舟自顾自说开了,“车有统共‘二’加‘二’——四个轱辘,车上坐着‘二’个人,被堵在‘二’环快俩小时没挪窝了。记住了吗小朋友——”他大约是被车堵得闲出了屁,贫起嘴来十分抑扬顿挫,权当给自己找乐子。

费渡听着他自娱自乐,觉得骆闻舟这个人有点神奇。
和他在一起很难不开心,特别是在他还故意神叨叨地逗你玩儿的时候。于是他有一耳朵没一耳朵听着骆闻舟扯淡,很捧场地笑起来——以一种曾经很少见的、实打实的笑容。

最近他似乎总是这么笑。

神奇的骆闻舟从眼角偷摸摸瞄他一眼,抬手摸一下鼻子。
完了,魔障了。他想。
见他笑一声,自己的笑意也像翻腾的气泡,拦也拦不住地从嘴角浮上来。笑个什么劲呢?连骆闻舟自己都纳闷儿。但老也管不住这张嘴、这颗心,只能任它们傻呵呵地欢欣雀跃着。
您瞅瞅,是不是有问题。
都该到瓜熟蒂落的时节了,这春怎么怀起来没个完呢。
他觉得这全赖费渡。

“啊——五环——”
就在他们俩各笑各的空档,音乐声突然强行插入广播声中,一唱三叹地响起来。

“电话,妈打来的。”费渡看了眼屏幕,把手机屏幕侧过去让骆闻舟看一眼——上面是骆闻舟编辑的“穆小青女士”。
“哎,妈。”费渡按了接听。
骆闻舟在一旁听着,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,觉得费渡的声音像坐着滑梯“呲溜儿”一声下了坡——轻了,软了,和平时说话的声调有些奇妙的不同。但就算是错觉又能怎么样?这毫不妨碍他的心脏懒洋洋地舒展开,好比太阳底下摊成一大张猫饼的骆一锅。

“我挺好的。”费渡笑了笑,看了骆闻舟一眼,“嗯。……嗯,吃了。特别管用,真的。……闻舟到现在还每天花时间帮我调。……是啊,是特别细心。……嗯,上次复查大夫说恢复得差不多了。”
骆闻舟把广播声音扭下去,心想这说的该是上次他爸妈慰问时论箱搬来的保健品,维生素骨胶原鱼肝油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。这些物件不比水果干货方便分给同事或邻居,吃了大半年,至今还有一半落在地下室吃灰。
“闻舟在我旁边呢,您跟他说吗?”
骆闻舟晃晃脑袋,心里有模有样地补全穆小青女士的下句来:“不用,你让傻小子好好开车。”

果不其然。费渡接着说:“没关系,我开免提。”
等了一会儿,又答:“行。那一会儿到家我让他打给您啊?”
骆闻舟十分不老实地对着看不见的穆小青做了个怪相。

“现在不知道,可能还得一两个小时吧。”费渡探头看了眼路况,对着听筒道。
骆闻舟隐约听见穆小青在电话里又问了句什么。

费渡顿了一下。
骆闻舟没等到他即答,有点纳闷,心道穆小青女士是不是一不小心满口跑航母,问了什么不好答的问题。
就在他准备递一个疑问的眼神的时候,费渡答曰:“……您看见了啊。没有,我瞎写的,我们堵在二环呢。”

骆闻舟“噗嗤”一声乐出来。

费渡瞥了他一眼,一边听电话,一边伸一只手指头过去点点他的嘴唇。骆闻舟佯装要咬,费渡便忙把手收回来。
“……成。……妈,您等一下,我跟闻舟说一声。”
笑意刹不住,连声音都染着点儿喜悦的光。
骆闻舟听着,感到一股熨贴劲儿顺着耳根一路溜到心里。
费渡侧头转过来:“妈让我们别回去了,直接去他们那儿吃饭。”
骆闻舟说:“也行,看这堵的,饭点前到家估计够呛。”他又补一句,“一会儿打个电话让物业帮忙喂一下猫。”

费渡点点头,把骆闻舟的话复述给穆小青。他对“传话员”这个身份似乎十分有兴趣,又在他们母子之间带了几个来回的话,才一步三回头地把电话撂了。

骆闻舟紧随着旋开广播,打算听听路况,不抱任何希望地试图寻摸一条能省点时间的路。
广播里还在放剩下的半首歌,骆闻舟简单听了几耳朵,越听越不对劲,忽然手一抖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关掉了车载广播。
“……”
“……”
车里猛然寂静下来,车外细细碎碎的人声、广播音乐声、车引擎声便清晰可闻了。一时间他们俩谁都没说话。
广播里放的是“You Raise Me Up”。

沉默了一会儿,骆闻舟突然开口道:“我亲你一下呗?”
费渡愣了一下。随后他反应过来,颇为愉快地眯了眯眼睛。他把脸挨到骆闻舟脑袋旁边,方便他下嘴。
骆闻舟在他脑门上啵儿了一口。
这可有点不够意思。费渡把一只手攀上他的肩膀,想去亲一下骆闻舟的嘴角。
骆闻舟没顺着他,有点不自在地问道:“难受吗?说实话。”
费渡看着他,勾着点儿狡猾的笑意,两片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。
骆闻舟开口截断:“要还是‘师兄我爱你’那套淡话就闭嘴。我知道你爱我。”
费渡:“……”

“我就想知道,你自己——疼不疼?”
费渡沉默了一会儿,把手收回来,老老实实地答道:“……我还好。”
骆闻舟一把将费渡放在膝盖上的手掀过来。手心里留着指甲尖浅浅的印子,小月牙一样。
骆闻舟盯着费渡的眼睛。
“还好?”
“——确实没什么。”费渡十分诚恳地解释,甚至带有点急迫的意味,“我用的时间不算长,也停了这么久,已经不大有反应了。”
一个“用”字就轻飘飘翻篇了。骆闻舟心里觉着憋屈,简直不敢想他每次是怎么在那张躺椅上醒过来的。
费渡没注意到骆闻舟内心的纠葛,他正搜肠刮肚,想让自己的话更有可信度一些:“上次你手被鱼鳞划破出血了,我还帮你冲了伤口,记得吗?”
记得。当然记得。
人的身体和精神着实为造物主手下的奇迹,有着磨难也无法挫顿的坚韧不屈。除非是长期反复刺激造成不可逆的损坏,肌理总还是会日益向最原始自然的模样靠拢。费渡这“造物主奇迹”中的个中翘楚,胸口渐消的疤痕,日渐复苏的真实而鲜活的情感,似乎都在为他“痊愈”的进程佐证。

可骆闻舟有时候心口仍然堵得慌,总觉得还差着点儿。

“费渡。”骆闻舟把他的手拉过来,揉了揉带着痕迹的掌心。
他叹了口气,望着他瘦削手腕下面鼓动的脉搏:“痛苦如果被感知到,那就是实打实的。没有一种疼理所应当被忽视你知道吗?‘无病呻吟’、‘不配’喊疼?全他妈放屁。如果你觉得难受,你就心安理得地说出来——虽说你不说我也看得出来吧。但你得记得我永远守在那儿,你得记得我爱你。我想你对自己好一点儿,不舒服就来找我,别死乞白赖什么都一个人往下咽。”
费渡看着他,一时没有动静。照他原来的说法来看,这样一动不动地盯着人瞧,“通常是在索吻”了。
骆闻舟却忽然开口:“你觉得我帅么?”

费渡几乎被他的想一出是一出逗乐了。
“……艳冠京华。”他干巴巴地配合道。
“是吧,我也这么觉得。”骆闻舟懒洋洋地认下这句毫不走心的夸奖。
“我打小就是个天上天下唯我独尊的主,自我感觉特优良。反正原来没少因为这个挨呲儿。这种事儿我应该给你讲过挺多。”骆闻舟捏捏他的手指,垂下眼睛,“可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?”

“……什么?”费渡十分配合。

“我觉得你特别好。费渡。比什么都好。”

——掷地有声倘若是真的,这话大概能把二环路砸个对穿。

“……”
“不是,你乐什么?”骆闻舟很不满,“我还没说完,给我老实坐直了,严肃点——”
他话音还没落,身后车喇叭就催命般炸开了——这年头人心似短跑运动员,一秒也等不得,半米也不肯让的。骆闻舟只好“啧”一声,先顺着车流往前蹭了蹭,复又将车停稳。

“说老实话, ”骆闻舟眼睛直直地望着前面,“我觉得爱自己不是件简单的事儿。”
他把广播重新打开,迅速地换了个台。水一样的歌声在狭小的车厢内淌开,唱的是“夜色紧张”“时间漫长”。
骆闻舟拾起没说完的话:“但我觉得,如果是你,如果你想这么做,”他顿了顿,“……就没问题。”

费渡一时想不出话说。他偏头看向窗外,刚巧望进隔壁车后座开启的车窗:有个小孩儿偎在年轻女人身边,坐不到一会儿又闲不住地趴去前座椅背,在开车男人的脑袋上连拍好几下。看着真疼。可孩子笑,年轻男人也笑,他们三个都笑了。而后他望天,安安静静地端详风中扯成一丝一丝的云。
“可能需要师兄一点指导。”他突然开口道。

尔后他笑着摇摇头,转向骆闻舟:“……这事儿还真是和你学最合适。”

“那可不?”骆闻舟挑起眉毛,“包教包会——分文不取——”
然后吹胡子瞪眼的样子绷不下去了,就也笑,对着费渡的眼睛,将口气放得很轻。
慢慢来。他说。

歌行至结尾,悠悠唱着“这夜的风儿吹,吹得心痒痒。”
真是巧得很。夜是良夜,开窗想必也有微风拂面。
还有心。

费渡听着,又一次笑起来。






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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